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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°C的墳場

如果「墳場」這兩個字有溫度,我想應該只有4°C,外加寒冷的風雨,黑夜,霧氣。


十月初,我獨自坐巴士來到赤柱。巴士終點站「赤柱村」旁的岔路口有三條路,左邊那條通往赤柱監獄,右邊那條指向市集和海邊,另一條夾在中間,似乎沒什麼特別。那天下車後,我大步往中間那條走,不是毫無目的,地圖上顯示幾公里處會有個軍人墳場。我經常在Google Maps上縮放,探尋一些新鮮地點。這個名字,一下就勾起了我的興趣。


之前行山偶爾也會遇到墓地,荒郊野嶺式的,山被密集式的,獨享山頭式的……我都悄聲路過,生怕驚擾到什麼,或是難抵一些鬼魂附身的恐懼。我只是仍然選擇相信:活著和死去的人之間存在著某種溝通管道。


和落日餘暉一起滑走在這條半山腰的水泥彎路上,右手邊是海,植物,別墅,貨船,別墅裏的人。路過聖士提反書院,放學的孩子在進行專業跑步訓練,接著是小學,小學對面,就是墳場了。


一九四一年十二月,香港淪陷,這裏埋葬著其中六百九十一名死難者,大多是士兵,來自世界各地。登階梯而上,先有一座水泥十字架紀念碑沉重佇立於面前,一排排墓碑其後徐徐展開。


我經常會反復陷入某種困境,覺得自己應該去做符合一個場合該做的事情。比如去寺廟要燒香拜佛,親人離世要落淚,約會要擁抱親吻,去墓地要沉痛哀悼……但有時,這些「應該」讓人失去自我,失去擁有感受的機會,失去感受自我的過程。


於是多走幾步後,卻發現這裏的一切都很平和。墳場的圍欄邊是個遊樂場,孩童在盡情玩耍,陣陣笑聲飄揚過來,夕陽在慢悠悠地澆灌。而墓碑上篆刻的那些字,名字,年齡,身份,對他說的話……只讓人覺得那段歷史在這片土地上紮根得更緊實了一些。我試圖橫跨草坪,走向墳場東南邊的海軍墓碑區。「要下去嗎?」我緊繃著腳趾,一步又一步地踩在泥土和青草上,感覺如此真實。


海軍墓碑呈階梯式排列,從左往右,再從右往左地走過,細細觀察每一塊墓碑前都長出了植物,隨風搖曳,或是貼緊碑壁。心裏緩緩道出幾個字:「他們,仍然存在。」


回頭望去,墓地中央,一棵橡皮樹發出窸窣聲響,像是有人在自顧自地講話。樹旁是墳場唯一一張石板長凳,走過去坐下,面朝遠處海面蒸騰而上的漸藍色水汽,望一眼天,望一眼綠,橘粉雲朵們在頭頂快步移動,有些東西卻停了下來。


還有人給沒有名字的墓碑獻了束花。


走了一個來回,我滿意地離場,走幾步來到海邊,有顆太陽正在謝幕。舞臺的剪影中有拍婚紗照的人,吃薯片的人,發呆的人,遛狗的菲傭,海上的風。一切都很和諧。原來墳場不一定要是冷寂沉重的,也可以是此刻夕陽下的25°C,讓人可以坐下來休息,感受生命,聆聽生命。


返程路上,我遇到一片像詩的樹葉,湊近去看,怎麼都看不清,黑夜滲透出憂傷。有個女孩很喜歡給我發樹葉的照片,給我描述樹葉以怎樣的姿態闖入她的視線。從那之後我開始更注意落葉,但我們的關係最終陷入一張黑暗的虎口,我選擇了暫時離開。此刻,我開始理解墓碑或是墳場的存在,有些逝去的東西,若不集中存放在一塊較為偏僻遙遠的地方,便會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裏。就像落葉,每次看見,我都會思念她,祝福她。又或是說,落葉也是我和她那段關係的墳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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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#excohk_遊記】

赤柱國殤紀念墳場(赤柱軍人墳場)

地點|赤柱黃麻角道

時間|08:00-17:00

交通|參見 bio linktree 英聯邦國殤紀念墳場管理委員會網頁

備註|到訪者敬請尊重場地,注意行為。墳場範圍內天雨時路滑,亦可能有蛇出沒。bio linktree 網頁可見死難者名單等相關資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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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#excohk_ping(本評論只屬個人意見,並不代表平台立場) 編:#excohk_r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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